05-08 /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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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广州市塱头古村村口时,我忽然想起庄子的一句话: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人到中年,渐渐懂得这句话的况味——公益这条路走了快二十年,所求不过如此。只是这大半年来,行业里弥漫的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募资难了,质疑多了,连身边最坚定的伙伴偶尔也会问一句:“还撑得下去吗?”
——这次深圳国际公益学院志善之道广州访学,恰好给了我一个回答。
答案是:撑得下去。
不是因为容易,而是因为有人曾经更难,且依然在路上。这一次的访学,让我看见了这些在路上的人,也让我重新思考:我们到底在赶什么路?答案或许就藏在春阳台里。
我住在和春住,毗邻春阳台文艺中心。这名字取自明代大儒陈献章静居十年的书舍之名。二十九岁的陈献章两度落第后,筑春阳台静坐苦读,一坐就是十年,终于悟出“自得之学”,开创了白沙心学。
五百多年后,唯品会公益基金会斥资近三亿元,请来建筑师张永和,在这座七百年古村落里再造了一座春阳台。十年枯坐,等来一个豁然开朗:这不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吗?
但我也在想:陈献章的“静”与公益人的“动”,如何形成一种对话而非对立?我们惯于奔走、倡导、链接资源,却很少有给自己筑一座春阳台的耐心。塱头村的启示或许是——改变需要行动,但行动之前,需要一段“看清再出发”的凝视。
4月21日上午,我们40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CGPI校友参观完展览,又听了唯品会公益基金会秘书长陈晓颖的分享。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起身拉开身后的帷幕,大幕之外,一畦荷田,水波潋滟,柳条飘荡,全场“哇”声一片!这个彩蛋来得猝不及防,却恰到好处。
我坐在那里,忽然明白为什么陈献章要筑春阳台。而公益人的修行,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我们的“春阳台”,或许不必是物理空间,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访学、一场与同行的深度对话、一个让自己从日常抽离的片刻。
从“授人以渔”到“造一片海”
此次访学是我首次参加学院访学,让我感触最深的不是某一堂讲座,而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新气象。
2025年,校友发展委员会正式成立,“四大行动”次第展开。长沙访学、苏州访学才落幕,广州访学便接踵而至,一场场经过精心设计的“公益+科技+人文”的探索之旅拉开大幕。
这种走访模式让我想起哈佛大学商学院的案例教学法和斯坦福大学的设计思维课,不再是坐在教室里听讲,是走进真实场景,与一线实践者对话。
在塱头村,我们亲眼看到了政府+企业+村集体三方协同的乡村振兴模式如何从蓝图变为现实。这座七百年古村落曾经面临空心化、空间衰败和文化传承断裂的多重困境,如今却登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向世界展示中国古村振兴的“广州实践”。唯品会基金会、村民与政府携手共创,确立了文化引领、公益赋能的新路径。这也许是现代公益该有的样子,已不再是简单地给予,是以文化IP为锚点,激活整座古村的内生动力,让文化传承生生不息。
我也注意到一个可以深化的方向:三方协同中,村集体的真实话语权如何保障?唯品会基金会的长期承诺如何制度化?这些问题,塱头村的实践者们或许正在探索,而这也是校友访学可以持续跟踪的议题——不是一次性的观摩,而是持续的陪伴式观察与知识沉淀。
我在想:可否将这种访学模式进一步常态化、体系化?借鉴哈佛商学院校友区域网络的经验,以城市为节点、以议题为纽带,让校友访学成为持续性的行动学习项目,而不仅仅是短期参访。甚至可以建立跨区域的校友合作基金,让访学中碰撞出的灵感真正落地生根。
那些发光的人,把根扎进土里
在大环境艰难的当下,这种修行更显珍贵。我们比谁都清楚——募捐压力在增大,公众信任在动摇,行业的寒意从骨子里渗出。但也正因如此,那些依然愿意把根扎进土里的人,才格外让人动容。
最让我动容的,是CGPI公益大讲堂的分享者刘小钢老师。年逾古稀的她,早年从商做得风生水起,中年弃商从益,去哈佛学习公共管理。从广东狮子会会长到阿拉善秘书长,再到躬身入局,住在广州一个流动人口聚集区,一住就是五年。
她在推动社区治理的有益探索,我难以想象她是如何克服种种困难坚持下来的。她说过,社区基金会无法在“周末的土壤”里长出来,必须扎根日常,长期生根。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当我们谈论长期主义时,我们是否有勇气定义长期的具体刻度? 五年、十年,还是一代人?
千禾社区基金会是中国首家以“社区”命名的基金会,面对广东约5200万流动人口、其中外省约2900万的庞大难题,她们定位为“支持社区最后一公里的伙伴”——资源不多,但对地面最了解。沉到社区里,日复一日地激发普通人对自己社区的在意和参与,让互相看见、互相关心成为一种生态。
“最后一公里”是一个谦逊的定位,但也是一个艰巨的承诺。 我为千禾的韧性感动,也期待看到更多关于“最后一公里如何丈量”的方法论输出——这或许正是CGPI校友网络可以承接的知识生产。
雷建威学长主持破冰活动时,每人都只有1至1.5分钟,时间一到即刻叫停,连院长和嘉宾也不能例外。这种对规则的坚守,是公益组织最稀缺的品质。
他所在的扬爱特殊孩子家长俱乐部是一群由孤独症、脑瘫孩子的家长组成的倡导型公益组织。他们从个人信访走向集体信访,进而通过人大代表议案、政协委员提案,一点一滴为特殊孩子争取权益。
我在敬佩之余,也感受到一种复杂的重量:规则坚守的背后,是多少个家庭的等待与牺牲?我们赞美“一点一滴”的进步时,是否也应该为那些等不及的生命保留一声叹息?这不是质疑,而是提醒我们自己——效率与公平,从来都是公益需要同时凝视的两面。
黄昌伟学长介绍狮子会的“四出精神”:出钱、出力、出心、出席。八个字里包含着一个核心本质——参与式慈善让慈善和志愿服务有机结合。
看着狮子会成员们眼里的光芒和对团体的热爱与忠诚,我忽然理解了狮子会文化的吸引力,它满足了个人成长与公益利他的双重属性。许多公益做了很多年的人会有疲惫感,但在这里,我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饱满的生命力。
这种饱满的边界在哪里?我没来得及找到答案,留给校友们继续探讨。
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的校友——主持的徐靓、唱歌的常青、朱习、东廷,演奏乐器的郭育嵩、柴林琳;还有那几个特殊孩子的表演。他们都不是专业艺人,但那个夜晚,每个人都是发光体。大家聚在一起时的欢声笑语、互相支撑,是春日里最真实的温暖。
设计IP与公益共创
——跨界启示录
海心沙志愿服务主题公园的上午,广州美术学院视觉艺术学院院长刘平云教授登台分享,成为此行意外的收获。
他是2022年冬奥会吉祥物“冰墩墩”的设计总执行,十五运会吉祥物“喜洋洋”“乐融融”的总设计师。但他真正触动我的,是一个设计师对“参与”的理解。
他说,IP设计的核心不再于塑造完美形象,在于吸引公众自发参与。他把设计解释为“设下计谋”——主动留出想象空间,让人们有东西可玩、有情感可接。喜洋洋、乐融融发布后,网友比作“白切鸡”“豉油鸡”,制作海量表情包。他不仅不纠正,反而第一个站出来认领点赞。官方吉祥物由此变成公众共同的文化资产。
他讲的不单是设计,也是公益。传统公益常是单向的“我”帮“你”,而现代公益越来越需要从封闭的专业操作走向开放的公众共创。狮子会的“四出”为什么有活力?因为它让每个人都找到参与的位置。千禾社区基金会为什么有韧性?因为它激活了普通人对社区的原生在意。
刘平云的讲授让我想到一个可以延伸的命题:当公益机构越来越重视公众参与和传播设计,我们如何确保“参与”不只是策略性的动员,而是真正赋权公众进入决策?设下计谋之后,是否还有让出舞台的下一步?这或许是从“好设计”走向“好公益”的关键一跃。
他以“保持好奇,守护天真”寄语听众——这八个字,公益人也该记住。
之后,甲子公益负责人蔡少颖分享了中国首批孤独症服务犬公益项目,他们的创新性探索别具价值。由于时间所限,未能深入展开,期待后续校友网络能组织专题交流——访学的价值,有时正在于留下未完成的对话。
飞向未来的勇气
——以及脚下的锚
4月22日下午,参访小鹏汇天——亚洲规模最大的飞行汽车公司。在小鹏汽车基金会负责人邓江波的详细介绍下,我们了解了前沿电动汽车的一代代技术变革。创始人赵德力从飞行摩托的梦想开始,历经资金链断裂、卖房输血,2018年实现载人首飞,如今“陆地航母”锁定近五千台订单,2026年即将量产。
站在那些充满科幻感的飞行器前,我想:公益人也需要这种破局创新的勇气。我们常常在困顿中忘记为什么出发,而科技的迭代提醒我们,抵达彼岸的方式从来不只有一种。赵德力卖房坚持的时候,没人相信飞行汽车能成。公益人做的很多事,在当下也看不见结果,但这不意味着它不会来。
但这个类比,我想谨慎使用。飞行汽车有明确的量产节点和订单验证,而社会改变的“验证”往往分散、延迟、难以归因。我们学习科技创业者的勇气,同时也要警惕用创新叙事替代耐心陪伴——社区工作成效可能十年后才显现、文化振兴的投入难以用KPI衡量、为孤独症孩子争取融合教育可能要奔走多年……这些慢公益,同样值得被看见、被尊重。
林则徐被贬伊犁时仍设义仓接济百姓。今日的公益人,同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我们或许可以补充一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前提,是清醒地知道“不可为”在何处,而非盲目地浪漫化苦难。
尾声:修行,从来不是闭门枯坐
跑步、参访、听讲座、圆桌对话……这些看似日常的事情,在春阳台的语境下,都成了修行。看见历史的纵深,看见同行的光亮,看见自己的初心。
回到开头那句话,“鹪鹩巢林,不过一枝”——我们每个人能做的其实很少,不过是自己那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我们索取的也不必多,够用就好。但当无数个“一枝”“一腹”连接起来,深林便可栖息万千生命,长河便能灌溉千里沃野。
从塱头古村的荷塘月色,到小鹏汇天的飞行汽车;从刘平云教授的“设下计谋”,到刘小钢老师扎根五年的城中村;从狮子会成员眼里的光芒,到那几个特殊孩子动人的表演——这两天半的访学,本质上就是一次公益人的集体修行。修行并非为了逃离尘世,是为了更好地回到尘世;并非独自开悟,是携手上路。
离开那天,回望春阳台的方向。五百多年前陈献章静坐十年,悟出“自得之学”;五百多年后的我们,匆匆两日,或许谈不上“悟”,但心头的某扇窗确实被推开了。